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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里谈拆迁  

2015-12-10 00:26:48|  分类: 社会扫描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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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周末记者 王瑞锋  南方周末实习生 张诗颖     2015-12-05

看守所里谈拆迁 - 笑尘 - 行者无疆

 (农健/图)

    一个农民,帮房地产公司办事收了6000元“感谢费”,不到两小时后退还。

   两年后,正在他的家面临拆迁之时,这起“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案”被翻出,政府部门到看守所里跟他谈拆迁,他不得不戴着手铐签了字,还是被判了缓刑。

    如今,法院又确认他无罪。房子却找不回来了。

   这两个月,63岁的四川眉山人游怀清一直忙着提起各种行政诉讼。他要求国家赔偿,更要求确认他在看守所里被逼迫签下的一张字据无效,自己理应得到更多的拆迁补偿。

   作为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农民,法律是一个他全然陌生的世界。自从7年前,游怀清参与调解了一起房地产开发商与村民的纠纷,收到房地产公司送的6000元“感谢费”起,他就被拉入其中。虽然不到两小时,他就将这笔“感谢费”悉数送还。

   但两年半后的2011年初,正在游怀清的家面临拆迁时,他以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被捕,并最终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这还是他在看守所里签字同意拆迁的“宽大”结果。

   为此,游怀清申诉多年,直到拿到无罪的再审判决。2015年9月,东坡区法院作出国家赔偿决定书,赔偿游怀清1.5万余元。

   而他要求得到的赔偿,是一千余万。

   今天签字就放人

   一切肇始于一起施工纠纷。

    2008年5月,深圳龙辉跃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称“龙辉跃公司”)在眉山市东坡区大石桥街道办事处旭光社区的土地上开发“诗书东苑”和“尚都公馆”两个楼盘。因一堵围墙施工与社区一组村民发生纠纷,导致龙辉跃公司停工。

    为了顺利施工,龙辉跃公司工作人员熊联明找到十组组长游怀清帮助解决围墙纠纷。游怀清的另一个身份是眉山市政府临时机构“眉山城市规划区征地拆迁办公室”选举聘请的义务监督员,负责监督“诗书东苑安置楼工程”质量。

    在游怀清的调解下,公司和村民达成和解,龙辉跃公司得以继续施工。2008年6月26日,熊联明打电话让游怀清来到“诗书东苑”工地临时办公室。

   司法文书证实:熊联明告诉游怀清,他为龙辉跃公司做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为了表达谢意,公司老总龙建春拿出6000元现金给游怀清,作为公司的“感谢费”。

   游怀清说,当时他明确表态,不收取任何费用,但熊联明再三劝说,他暂时接受了这6000元现金。随后,游怀清用烟盒纸写了一张领条,熊联明让游怀清在领条上注明“工资六千元整”。

   回家后,游怀清仍然觉得拿这笔钱不妥,不到两个小时,他又返回“诗书东苑”工地临时办公室,将6000元现金退还给熊联明,第二天还专门收回了那张烟盒纸写的领条。

   让游怀清意想不到的是,此事发生两年半之后,2011年1月19日,眉山市东坡区公安分局将他刑事拘留。理由是:接收这6000元现金是受贿行为,涉嫌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检察院很快将他批捕。

   司法机构何以旧事重提,目前尚不得而知。游怀清认为这与拆迁有关。2009年开始,东坡区政府对他所在的社区进行拆迁,他共有4套拥有产权的房子和4套门市房,共计680多平米,此外还有300多平方米的瓦房,“我房子多,是拆迁赔偿的重点谈判对象”。

   2010年底,眉山市东坡区拆迁办和大石桥办事处组成的拆迁小组,跟游怀清就拆迁补偿谈了三次。游怀清说,拆迁小组要求按照自拆自建统征无产权房屋的价格进行补偿,每平米140元;但他要求按照《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至少拥有产权证的房子要以市场价补偿,每平米4000元。这一数字的对比,未得到官方证实。

   三次谈判均不欢而散。第四次谈判发生在看守所。

   游怀清说,在羁押期间,东坡区公安机关安排家人在看守所与他会面。眉山市规划局、东坡区国土局、房管局、拆迁办、东坡区大石桥办事处和旭光社区的工作人员,也轮番进入看守所,劝说他签字拆迁。

   “嫌疑人羁押期间不得与外人接触与会见,眉山市公安机关严重违规。”他的辩护律师张万成说。

   2011年3月28日,东坡区拆迁办和大石桥办事处书记岳玉平、办事处工作人员袁道明等人再次来到看守所,要求游怀清今天必须签字,“岳玉平告诉我,今天签字就放人,不签字就强拆,还要判刑,以后上访就劳教。”游怀清的家人也被带进看守所。

   谈判从中午2点一直持续到晚上8点。游怀清说,在看守所里,家人哭成一片,劝说他只要人能出来,补偿多少都行。最终,游怀清戴着手铐签了字。拆迁办口头说可以补偿171万元。之后,他们确实兑现了这一承诺。

   签完字之后,看守所立即打开游怀清的手铐。戏剧性的是,手铐钥匙失灵,看守所工作人员用一把钢锯锯开了手铐。眉山市看守所的释放证明书表明:2011年3月31日,游怀清被取保候审。

   他清白了,房子却回不来了

   回家之后,游怀清一直记挂自己的“受贿”案。2011年5月11日,游怀清接到代理律师王新年的电话,让他在律师事务所签订了一份写给东坡区检察院的承诺书。

   南方周末记者获取的这份承诺书称,“我涉嫌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一案,由于配合政府签订了拆迁补偿协议,支持了政府的拆迁工作,已被取保候审。现在我自愿承诺:就我涉嫌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一案,在政法机关给予我宽大处理后,不上诉、不申诉、不上访。”

   王新年律师说,签订承诺书是他的个人建议,并非来自公检法任何机关的授意,“受贿案确实存在争议,因为跟拆迁有关,我想通过承诺书表明当事人游怀清良好的态度,争取宽大处理。”

   几天后,游怀清还在东坡区法院签了一份认罪书,“当时一名周姓庭长说,反正你都同意拆迁了,只要认罪就不坐牢。”游怀清说,他并没有看到认罪书的全文,只是被要求在空白处签了姓名。这份认罪书原件已被法院收走,法庭上并未出示。

  2011年6月,房屋被拆后,游怀清获得了171万元赔偿,“具体的赔偿依据,多少钱一平米,至今都搞不清楚。”紧接着8月2日,眉山市东坡区法院作出刑事判决,判处游怀清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

  东坡区法院判决书认定,“游怀清利用担任眉山市东坡区大石桥街道办事处旭光社区第十居民小组组长的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数额较大,构成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

   游怀清说,判决之后他没有马上上诉,是因为签署了不上诉承诺书后,担心被打击报复。

  2015年6月23日,眉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做出再审刑事判决,认定游怀清“主观上没有受贿故意,未利用职务之便,6000元已及时退还,且当时6000元也达不到数额较大的追诉标准”,判决游怀清无罪。

   饶有意味的是,在一审、再审的两份判决书上,都提到了两份证据:“被告人游怀清签字确认的补偿协议”“被告人游怀清签字确认的中心城区房屋拆迁及地面附着物补偿领款证”。而在理论上,这起指控游怀清受贿的诉讼,与他家的拆迁毫无关系。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受贿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九条规定,国家工作人员收受请托人财物后及时退还或者上交的,不是受贿。

   为游怀清代理这起申诉案的律师张万成说,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适用对象比受贿罪更窄,处罚要轻,“更不必说游怀清已经退回6000元,更不构成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

   游怀清随后向原审法院东坡区法院申请国家赔偿一千余万元。这个数额包含被迫拆迁的四套产权房、四套门市房及三百多平方米瓦房的房屋价格,共计八百余万元;外加羁押赔偿和精神赔偿等,“都是按照当地市场价格计算的,产权房每平米4000元,门市房每平米3万元。”

   不过,这一申请数额并未获得法院支持。2015年9月21日,东坡区法院作出《国家赔偿决定书》,赔偿游怀清被羁押赔偿金1.5万余元。“本院可以在一定范围内为其消除影响并赔礼道歉……拆迁补偿搬迁不是本院审判行为,损失与我院审理案件之间无因果关系。”

   2015年11月,当时的大石桥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袁道明对南方周末记者承认了当初去看守所里谈拆迁的事实。他说,因为自己跟游怀清比较熟,“受领导委托”去看守所做游怀清的思想工作。

   大石桥街道办事处书记岳玉平则回应:对于当时看守所谈拆迁的情况,“现在不太方便再说”,“法院已经重审改判,该赔偿就赔偿,该道歉就道歉嘛”。

   南方周末记者未能联系到当年“行贿”游怀清的龙辉跃公司负责人。但查阅的多份司法文书显示:深圳龙辉跃实业公司的董事长龙建春,同时还是四川尚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他名下的这两家公司及它们在眉山开发的楼盘,曾多次因拖欠贷款、工程款不还而被告上法庭、判决败诉,财产被诉讼保全。

   这些诉讼从几百万元的建筑材料费、施工的电费,到给工人开工资的一百多万资金均有涉及。

  2015年3月,尚都房地产公司又因拖欠29名职工的43万元工资,被眉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向全社会通报,列入“严重拖欠工资企业”。

   “我罪也受了,房子也没了,逼拆的目的总算达到了。”游怀清拒绝领取这笔国家赔偿金。几个月来,他在向各级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要求确认他在看守所里签订的拆迁补偿协议等均违法无效。

   目前他没有得到一起立案的通知。


引文来源 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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